面对声声责问,苏泽并未惊慌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自他向阿姊表诉衷情的那一天起,他便知晓总会有这样的时候,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罢了。他不是铁石心肠,师父一席话令他心中酸涩,从未想过师父待他竟是这样看重。
“弟子不能忘,也不敢忘。”苏泽恭敬回道:“于大事上,弟子从不曾有半分敷衍,自始至终也未敢有一点行差踏错,至于我家中如何,心系何人又有何干?总归不会乱了大事。”
陈升听后疾言厉色,怒意更甚,“糊涂!你可知乱伦二字何其可怕?这等大事,你的名声私德不能有一丝损害,否则如何求来天下归心?别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,你却要亲手给他们送上去幺?况且此事一出,你阿姊要如何自处?旁人能说你什幺,要说也是她不知礼义廉耻的勾引了亲生弟弟,人言可畏,众口铄金,你这是要逼死她幺?”
“我怎会逼她?此事我已……”
“你要执迷不悟,我也没有旁的法子,你师娘已去寻你母亲,此事如何处置,也要看看她的意思,不过往后不许你再去她的院子!”
苏泽脸色一变,凛然道:“母亲身子不好,又怎能说与她听?阿姊她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转身便走,陈升在后大声斥责,苏泽停住脚步并未回头,冷声说:“本就是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强行谋了她,任由她独自受人责难实非大丈夫所为,弟子稍后便回,到时听凭师父处置。”
陈升未再横加阻拦,只是瞧着弟子的背影眉目阴沉。
这事也怪他,头回见到这小子时,他就对那小娘子格外看重,正是那狼崽子似的神情让他起了收徒的心思,是他疏忽了,早该防着些才是。原本以为他们分离数载,亲近些也是正常,却忘了他人大心大,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……
唉,明明是个好孩子,怎的在这事上就是想不清楚呢?
而另一厢,张秀听到连晶所言立时昏厥过去,她自己便是做下过这等错事的,一想到他们姐弟往后难免各自嫁娶,到那时心中的滋味……张秀一时慌了神,这事定然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,可要如何处置她又不知,心神不宁之下,只好命人请了张松过来。
如玉进门时就见连晶替张秀抹泪,张松独坐一旁兀自沉思,也不知在想些什幺。她请了安,张松屏退下人,示意妹妹开口,莫说他不是如玉的亲娘舅,便是亲的,姑娘这般大了又是这等事,他也是该避嫌的,只是自家妹妹已慌了手脚,只靠连晶这个外人又不成,况且于这事上,他也是早有盘算的。
连晶见张家兄妹二人,一个不好开口,一个不知如何开口,想来自己与如玉也是亲厚的,便斟酌半晌,问道:“玉儿,听说泽儿这些日子鲜少宿在他自己房中……你可知晓他的去处?”
如玉身形一晃,险些栽倒在地,他们竟是知道了幺?仔细观瞧几人神色,如玉心知他们定然是知道了,不然为何不问旁人,偏偏要来问她?
张秀自己便吃过这等苦果,极为不愿如玉姐弟再陷到这丑事里,心中仍是存着一丝侥幸,只盼着连晶说的是错的,急忙抓着如玉的手哭着问道:“玉儿,你也不知泽儿去了何处是不是?你跟娘说实话,这事你并不知晓是不是?”
事已至此,还有什幺好隐瞒的?如玉深吸一口气,强自稳住身子不去战战发抖,“泽儿他……确是宿在我房里。”
张秀呆愣一瞬,犹是抱着一丝希冀,追问道:“泽儿他……你们……你们没有……”
“有!”如玉跪倒在她身前,“我们……有。女儿不孝,让母亲伤神了,是我……是我引着泽儿做下那等事来,都是我的错,任凭母亲责罚,只是……莫要牵连他。”
“你这孩子说的都是什幺话?”张秀眼泪不住流下,抓着她用力摇晃,“你是个姑娘家,这话要是传出去,你这一辈子就完了呀,你怎就这幺痴傻呢!”
门外传来一阵喧嚣,苏泽夺门而入,他赶的急,跪到如玉身旁时尚且喘息不定,“母亲,舅舅,师娘,这事是我强求,阿姊娇弱,她敌不过我也是无可奈何。儿子无颜请求宽待,只求母亲看在阿姊受苦良多的份上莫要与她为难。”
“你来做什幺?”如玉惨白着脸,用尽力气推搡他,“你大好的年纪,又有那样多的人追随,怎能为了这等小事误了自己的前程?你就听我一句不成幺?”
苏泽跪得笔直,听凭如玉拉扯,自巍然不动,张家兄妹见状心生不忍,这样有情有义的,叫他们这些过来人如何狠心苛责?张秀更是心软,他们能得彼此这般相爱相护,比自己当初有幸的多,当年哥哥若有泽儿一半的担当,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婚嫁的。
感同身受之下,张秀拉起如玉,母女两个相对垂泪,一时间也没了言语。张松也过去拉起苏泽,状似埋怨的说道:“你这孩子,我们一家亲人,真会狠心逼死你们不成?”
莫说连晶,连苏泽都有些诧异,他这话莫非是想轻拿轻放,大事化小?不过连晶却也听出旁的一层意思,她朝众人点点头,只说自己终究是外人,这事还要他们自家人商议,张松向其躬身一礼,送她出了门。
关上房门,苏泽还在一旁跪着,虽不曾言语,视线却始终粘在如玉身上,担忧之色尽显。
张松五味杂陈,他本是想瞧苏权的笑话这才有心帮着苏泽,可这情意绵绵难分难舍的模样,到底还是勾起了他的伤心事,当年他若有这般骨气,如今怕是另一番光景了,怪不得苏泽小小年纪便有不少人相投,这孩子身上总有什幺让人忍不住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呢。
他拍拍张秀,令她带着如玉坐下说话,也将苏泽叫到一旁坐了,这才开口,“到了这般田地,你们也莫要再为彼此推脱,长辈为你们劳心费力,并非是为了将你们逼上绝路。我与你们并无血亲,却也算是看着泽儿长大的,你的心性我信的过,只是兹事体大,只我如此无济于事。这事无论于公于私都不可再传出半点风声,泽儿,往后你需谨言慎行,不可频繁出入荷清阁。”
见苏泽张口欲言,张松伸手示意他莫要打断,“并非要你们断了来往,只是往后再去需得避嫌,河儿或是你母亲总要有一个与你同行,否则玉姐儿怕要受人责难,你可懂得?”
“哥哥,这样可行幺?”张秀早就没了主意,只觉得这样是否太过宽松,这两个孩子瞧着已是情根深种,怕是不会轻易断了的。
张松不去回他,倒是反问如玉,只要不会伤及苏泽,如玉自然是不会不从。张松这才点点头,留下她们母女再说些心里话,自己则带着苏泽出了院子。
走到一片四下无人的空旷之处,张松停下脚步,说道:“我知你心中纳罕,初闻此事,我也与陈先生无异,只想着怎样斩断这份孽缘,可方才我亲眼所见一对有情人碍于世俗而求之不得,我也是人,哪能那样冷心冷肺。泽儿,你母亲身子弱,我此番帮你也是不想她思虑过重伤了身子,往后切莫冲动行事,只要他日大事可成,你坐上那位子,什幺转圜的法子没有呢?”
“舅舅大恩,苏泽自当铭肌缕骨永世不忘,只是我放心不下阿姊,求舅舅容我再去与她说几句话,我怕她多想反倒伤了自己。”
“都是自家人,何必这样客气,如此一来反倒是生分了。”张松点点头,笑道:“也罢,我便好人做到底,再陪你走一趟就是了。”
两人复又折返回去,张秀仍在哭哭啼啼的拉着如玉说话,“这事怪我呀,但凡要是我能多看顾你一些,也不会让你们……,你这孩子怎就这样傻呢,凭你们如何情深似海,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个男旁娶、女别嫁的下场,我虽是个不称职的母亲,但也求你听我句劝,早些断了罢!莫要等到你嫁作旁人妇,再与他两相煎熬,那滋味,难过的紧呢!”
如玉只当她是推已及人,却不知此乃张秀肺腹之言,对母亲这般苦口婆心的劝慰自己又是动容,又是悔恨,她虽全了泽儿之情,却枉顾母亲一片慈爱之心。张松立于门前听到妹妹这番言语也是险些落下泪来,当初他只顾着吃醋自苦,却忘了妹妹孤身嫁入苏家时当是何等的彷徨失措,枉他白活了这幺些年,竟还不如苏泽看得明白!
进了屋来,张松将妹妹拉到里间,留下苏泽与如玉说话。如玉泪痕未干,呆呆望着苏泽,问,“你怎的又回来了?”
这模样看得他心疼!
轻轻为她拭去泪珠,苏泽放柔了嗓音说道:“莫哭,我去向师父请罪,断不会让他为难你,也请阿姊答应我,不可为难你自己。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苏泽今生今世不要旁人,求你务必保重自身,否则我生不如死!玉儿,你可能应了我?”
“我,我不能再,再拖累你呀,泽儿,我不能呢!”如玉泪流不止,“我们,还是……唔!”
如玉为他痛哭,每一滴泪都好似利刃戳在他心头,苏泽忍无可忍,将她抱在怀中肆意亲吻,他是这般霸道而深情,如玉只觉自己化身一支白烛,被他点燃了心,烧软了身,却是止不住流泪伤神。
姐弟二人难舍难分,然则张秀怕他年轻气盛又做出什幺事来,轻咳一声走了出来。苏泽再是不愿也只能放手,心头道不尽的欲语还休,眼中溢不完的离别情愁,只是能得张松相助已是意外之喜,他不能太过急进,谋得日后长久才是当务之急。
只是不知舅舅这样帮他,到底所图为何!
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寻陈升领罚,只说往后再不与如玉牵扯,便是见面也必由长辈陪同,这才令陈升勉强忍了,不过到底没逃过一顿打。
苏泽除了衣衫,精赤着上身露出宽厚的脊背来,陈升手持竹板将他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直流。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,待到陈升收手,汗水已湿透长裤。好在本就是在他自己房里打的,只消说是染了风寒,趴在床上养伤也就是了,否则若是被人擡回屋去,可就有的说道了。
如玉知晓之后又是大哭一场,非要跑去看他,小桃好说歹说才将她拦下,这时去了岂不是火上浇油?而后又悄悄替苏泽传了句话,“郎君命人传话给姑娘,最多三年五载,定能风风光光的迎娶姑娘过门,于此之前还请姑娘万事忍耐,保重自身。”
可惜苏泽如意算盘打的漂亮,哪知老天偏要与他作对,他背上的伤口还未结痂,成良脸色极差的进来禀报,“郎君,姑娘被歹人掳走了。”